疆行小记

发布日期:2019/8/8 浏览次数:2210
疆行小记


    回到合肥之后,我嗅到一丝隐约的水汽,此刻距离和田已经是四千公里开外。其实早在两个小时前西安转机时,我就开始思念起新疆的开阔与灵妙。

    借了父亲援疆工作的机会,我才有机会来到祖国的西部边陲。

    在祖国东南方向上任何一个省份,随意几百公里就是多个省份的跨界,在新疆、在南疆却还只是县与县的距离罢了。这份独一无二的辽阔体现在我目力所及任何山川河流的胸襟里。连绵不断的沙丘,跃动的日光和奔腾的云浪,这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既是从未见过,也是从未想过的。当大巴车缓缓驶入喀喇昆仑山脉,咖啡色的笨面包车就变成了自然界的玩物,是眼睛贴在车窗上也看不到山巅和云底,便察觉到人和广阔天地的强烈对比。但这其中又有如中巴友谊雪山公路这种人力艰难的攀登,在日与月与鹰的世界辟开一条窄如羊肠的伟大。

    我贫瘠的想象被无限地撑开扩大。

    这处的景色太过极端,山是极端的刚硬,一丝温婉的余地也不留,一片片被削得极薄,向人抿出一点森然的刀光。在不断地爬坡和耳朵的轰鸣里,千万红山向我倒来,玉种和沙金把我覆盖。海拔渐渐升高,眩晕里人再难分得清楚山顶的积雪和云层,它们交织在一起仿佛同一场梦境,雪青色的滑坡遗存物也变成那些云落在尘世的泡沫。经历了漫长的昏昏欲睡之后,我们在白沙湖下车。

    在新疆就是这样,景点和景点之间我们会经历很长的睡眠和山路,最后才能到达休息二十分钟之后就要继续赶路的某一处景点。

    待在新疆的这十天里,我们几乎每一天都要历经在车上颠簸的三四个小时方到达目的地,然而,当我事后此时坐在桌前打字回忆时,我认为一切都是值得的。

    天是薄而脆的一层,湖水却是极其粘稠而安宁的蓝绿色,时不时有细小的浪花,那是冷水鱼跃出又跃进。因为风过于凛冽,日光又过分热烈,人们经常看不清楚东西,只能半眯着眼远眺群山。

    山是沙堆出来的山,婉腻又平坦的白沙泛着柔和的光芒,仿佛那沙里有些金子银子或者是价值连城又在这里一文不值的珍宝。这些沙子从湖底翻涌起来,被离岸风千百年吹着,形成了这些壮丽的小山。

    冰寒的风把四面八方的云汇聚起来,它们在山顶迤逦而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被云朵遮挡住的山体上,留下了灰黑色的阴影。那天我似乎总也是分不清楚什么是山顶的雪,什么是天上的云。

    随后又是长长的旅程,因为缺氧,睡眠在隧道和山间交替的光与暗中把我的神志带走,偶尔一睁眼,一泓日光披挂在蹦跳的小羊身上。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慕士塔格峰,是柯尔克孜族人聚集的塔什库尔干县,是中国最西北地方的县城,我们这些天南地北前来的游客要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高原上观看一生中最晚的日落。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晚的日落,却是那些瘦弱的灰羊、换毛的骆驼和沉默的山峰万万年看到的恒常之物。

    这片土地是独特的,这是我旅程中最能够体会到的一点真实。有人一出生就在群山的怀抱,在高原的脊背上,初生的肌肤像酽白的雪。风沙和烈阳很快摧毁他们的洁白和细嫩,他们可以全然不在乎。这份独一无二的辽阔就是这样放置在胸膛之间的心脏。因为遍地都是宝物,所以可以不在乎。

    目睹日落的过程中我不禁会去想,每天的落日都是一样的吗,或许是的,太阳还是我在平原和丘陵之间看到的那个,但是为什么在这里却能孕育出这等磅礴之色。在新疆以外的有些枯燥城市里,太阳总是早早落下,却在这片土地独独要多待一些时辰。

    我想起我的家乡,江淮大地上的落日是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见到的落日。我们的特殊之美,是源于文化的记忆孕生出的独一无二,漫山的油菜花和卷翘的马头墙催生出了江淮的独特落日。但是即使是我这种对新疆的文化一无所知,对南疆的了解只局限于导游讲解的人,也能在这样的落日里感受到心脏的跃动。

    这份甚至不需要文化二次成就的景色最是难得。

    于是就在慈悲而恢弘的半明半暗里,从层层云峰之中,太阳沉下。它沉下,沉到雪和山里去了,像一粒坠落的昆仑原石。

    它会坠落在湖里,湖水和火焰一起升腾,或者会顺着山脉的脊线行走,或者半个月一归的马群会带着它一起回到牧民的家。这颗十一点多一头扎进山里的太阳,给了我从未见过的野生的活力。

    日落时的群山,它们看似离我们无限近,但实则又如此远。天黑之后温度下降,那些山黑漆漆的,一座又一座,唯有山尖上一些些闪着微光的瘦雪。

    那一刻的景色是再好的相机也难以复刻,这个世界着实太过高明,所有最美的东西都只能用人眼记录,经过生硬的机械再现就失去了当时最真切的感情体悟。

    之后又去了一些地方,生命绵延不休的无花果树和彩蝶般的风车,乌鲁木齐繁华精美的大巴扎,壮阔圣洁的天山天池,喀什古城里盛开的笑脸。

    景点观光之外,最多的时间,我们一家人待在安徽援疆指挥部里,这是一次难得的团圆。我又看到了新疆大地上另一处特别的景色:援疆人的面貌。我也曾经听说过父亲他们半夜两三点钟依然在岗位上工作的消息,也知道2020年南疆脱贫攻坚任务的艰难和繁重。在那些人头攒动的广场和路口的大屏幕上,总是能看见鲜红的倒计时,乍见新疆容貌之时,我便体会到了众人心中隐隐的期待。

    沙漠亦是有四君子的,不论是胡杨、沙枣、戈壁红柳或是芦苇,都能够与这些有情怀的援疆人作出极其出色的类比,他们不说苦,但是心头手头做着的都是苦事。这份掺杂了甜蜜的苦,也一直延伸到祖国的各个后方家庭,延伸到他们的爱人和子女的心中去。

    便又是想起了和田城乡见到的坚韧的树群,一排排一行行在车窗上极速掠过。我原以为新疆艰苦至极的,来到这里却仍然能见到这样丰富且活力充沛的绿色,坚守在每一处曾经风沙肆虐的角落。所有援疆人和这里的各族同胞,也是这样不分你我地站成满新疆的绿树青枝。由此想到,在祖国西北边陲的这块神奇土地上,这么多和父亲一样的援疆人,在背朝故乡、亲人的征途上,毅然前行,以鲜为人知的艰辛和付出,践行着新时代党的治疆方略,和边疆各族人民一起,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样,为民族团结繁荣书写新的华章。

    虽不知人之一生的应许之地在何方何处,如果有机会的话,仍然想再来新疆、来和田,感受更多宝玉一样珍贵的人和事。回头想想父亲一年前离家万里远行,奔波在戈壁大漠,当时的不解,甚至埋怨,于今有了别样的领悟,一种钦敬潜滋暗长。这份钦敬,为众多接续援疆的父亲的同事们,也为他们的亲人。

    十天之后匆匆返乡。回程的飞机上依然没有见到大漠,这是我旅程来回唯一的遗憾。初来时总希望能看见金黄的大漠在飞机下方铺开,但我却没找到,这次回程亦是如此。

    我们在云中穿行,下方是乌黑隆起的山脉和积雪,我持续地辨认着,这一处或许还是昆仑山脉,这一处应该到了秦岭。

    雪山渐渐消失,地势变的平缓,我所熟悉的大片绿色的田野和农地出现在眼前,我知道我已回到徽州。

    又是几千公里的距离。

   而父亲和他的同事们,就是在几千公里之外,山水迢迢地,依旧和胡杨做伴。

                 

(作者:王晓宇,东南大学法学院大二学生,暑期进疆看望援疆父亲王新宇时有感而发,刊于85日《和田日报》四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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